三年了,那座囚笼般的黑塔,依旧矗立在魂渊谷的最深处,像是从地狱里长出来的一根毒牙,突兀地刺向已经灰暗的天穹,风从中空的门洞灌进去,发出呜咽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“三年之约,到了。”
陆尘攥紧了手中那柄名为“燃灯”的断剑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剑刃上,一道暗红色的血痕自出生起就盘踞在那里,此刻竟隐隐生出灼热的温度,仿佛在回应他体内翻涌的血气,三年前,就是在这座魂塔之下,宗门被灭,满门残血泼洒在青石阶上,被那些戴着黑铁面具的魂殿执事,尽数抽炼,汇成塔顶那一盏幽绿命灯。
他本是宗门里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,连称呼师父的权力都没有,可灭门那日,师父临死前,将一缕残魂并着这柄断剑,强行按入他的丹田,青筋暴起,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:“陆尘,燃尽心头血,破殿取我头!”
那之后,他被魂殿执事抓去,关入黑牢,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牢房里只有黑暗和那位来看守他的老执事的呓语,老执事是魂殿最底层的奴役,负责喂养那些即将开始“炼魂”的新伙计,他告诉他,魂塔之上,殿主正在进行的“魂归大典”即将功成,届时,整个北荒的生魂,都将成为殿主登神的养料。
陆尘在黑暗中,燃尽了三年的修为,将筋脉一寸寸在剧烈痛苦中重塑,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柄断剑,和剑上那道红痕,他每天像个水沟里的老鼠一般活着,却也在暗中,用三年时间,啃完了老执事无意间丢下的半部残破剑诀,那剑诀上,有一句批注:“以魂为薪,以身为炉,燃尽九重,可破万法。”
“三年之约”是魂殿的规矩,每一个被囚的犯人,活过三年,便会被带至塔顶,进行一次“最终考核”,所谓考核,便是取你三年来在囚笼中锤炼的魂力,灌注进魂塔命灯,若是养分足够,便进一步“炼魂”,若是无用,便直接化为飞灰,这三年,他活着,就是为了这一场赴约。
塔顶的大门在嘶哑的轰鸣声中打开,刺目的绿芒刺得他眯起了眼,空旷的大殿里,无数幽绿鬼火漂浮,正中,一座巨大的祭坛之上,站着一个身穿黑袍、戴着狰狞鬼面的身影——是魂殿殿主,鬼罗。
“三年之约,陆尘。”鬼罗的声音像是磨刀石上刮过,沙哑森然,“你果然活着爬了上来,凭你这种东西,也配来赴约?你的‘养分’,我收了。”
他抬袖,一道乌光激射而出,化作一只狰狞鬼爪,直取陆尘咽喉,鬼爪撕碎空气,带着凄厉的魂鸣,陆尘脚下不动,任由那鬼爪穿透护体微光,抓入他胸膛半寸,一股撕裂的剧痛猛地炸开,他闷哼一声,那双因多年黑暗而深邃的眸子,却亮得吓人。
“三年了,我等的就是这一刻。”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笑容里带着一种绝然,“你们魂殿,用我们的命炼魂,我就用我这条命,来炼剑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燃灯断剑横于胸前,手掌在剑刃上一抹,一道鲜血喷涌而出,尽数洒在那道血痕上,血痕仿佛活了过来,竟开始蠕动、吞噬,贪婪地汲取着他的心头血,他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,气息急剧萎靡,连瞳孔都开始涣散,但与此同时,他体内十年如一日的枯寂,却像是被点燃的干柴,一股磅礴的、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,从丹田深处猛然爆发,直冲天灵。
“燃!”他口中迸出一个字,声嘶力竭。
断剑之上,那道血痕骤然绽开,化作一条条细如游丝的血线,爬满了整个剑身,剑锋震颤,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,随即,一股缠绕着他自身生机与魂力的血红色火焰,自剑尖腾烧而起,瞬间将他包裹,那火焰不是灼烧肉身,而是灼烧灵魂,焚烧着他三年来积累的一切!他脚下的石板开始龟裂,塔顶周围的幽绿鬼火,像是遇上克星般疯狂后退。
鬼罗的鬼爪第一次被弹开,他被惊得退后一步,面具下的独眼闪过一抹惊疑:“燃魂剑诀?你一个废人,如何能习成?!”
陆尘没有回答,他握紧燃烧的剑,迎着那漫天飞舞的幽绿鬼火,踏出一步,一步踏出,空气都仿佛凝固了,三年囚笼中的屈辱,断剑残刃下的挣扎,那一刻,尽数化作这一剑的压力与决绝,他心中空灵一片,眼中只有那座祭坛上鬼罗的鬼影,以及鬼罗脚下,那面供奉着师父残魂的灵牌。
他举剑,断刃指天,身后所有魂火在这一刻静止,仿佛世界只剩他一人,与他手中那道燃烧的血影。
鬼罗怒吼一声,祭坛上的万魂沸腾,化作一条巨大魂龙,咆哮着撞向他,魂龙带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死亡阴气,呼啸而至。
陆尘迎上,那柄断剑带着燃烧的血光,撕裂空气,与魂龙正面相撞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如同撕开一张薄纸,一剑穿了过去,血色的剑芒在鬼罗惊怒交加的目光中,贯穿魂龙,贯穿他的护体魂盾,无声无息地没入其胸膛。
鬼罗的身体微微一僵,低头盯着透胸而出的断剑,面具下传来一声不敢置信的闷哼,他周身磅礴的魂力,竟在这一剑之后瞬间崩溃,寸寸瓦解。
陆尘没有再看他第二眼,他拔出剑,脚尖一点祭坛,身形斜掠而起,在漫天溅射的绿色魂光中,稳稳落于祭坛边缘,一把抄起那块代表师父灵魂的灵牌,紧紧贴入怀中,那块冰凉的石牌上,仿佛还残留着师父生前吐息的温度。
他回过头,看着胸膛破开一个大洞、正在剧烈崩解的鬼罗,以及整座开始倾塌的魂塔,忽然感觉胸腔中那点火苗,终于烧尽了,他低头看着那柄已经寸寸碎裂,化为粉尘消散的断剑,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疲惫。
“三年之约……陆尘,赴约了。”
塔外,风从破洞灌入,吹散那些幽绿的残存魂光,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,他的身形在倾颓的塔影中,渐渐稳定,眼底那团燃烧过后的余烬,却泛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,那道替师门报仇的血债,终于清了,可他也知道,眼前这片被魂殿阴霾笼罩的北荒,他的路,才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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